第四章 变徵 (八 下)(1/1)

第四章变徵(八下)随着怀中的躯体渐渐变冷,旭子的心也一点点向下沉“二丫!二丫,你不要睡,我这就去点将!”他大声叫喊,希望能唤醒那恋恋不舍的双眸,怀中人却再不回应

“二丫,你等一等,我还没开始点将呢?”李旭再也承受不住,贴着妻子的脸呜咽出声不到三十而封侯,百万军中无敌将,富足的生活,贴心的妻子,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曾经距离他那样的近,几乎伸手可得但就在伸出手指的瞬间,一切就突然碎去了,扎得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帘外雷声大作,老天好像也发了怒,试图将眼前这肮脏的世界劈成齑粉闪电过去后,肮脏的世界却依然故我,只有地上流淌的泥水又红了几分,犹如人心头滴出的血

李旭用力的掐自己的大腿,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事实剧烈的疼痛却清楚的告诉他,此刻并非在梦中“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他站起来,对着冥冥中的主宰者大喊,回答他的却只有萧萧风雨

这个世界上也许有神,但他们都睡着了有关人世间的悲哀,他们不想管,也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旭慢慢冷静下来,再次跪下去,用手轻轻地将妻子的衣裳扯平他记得二丫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她不喜欢奢华,但平素身上穿的和头上带的都会收拾得齐齐整整她喜欢一根乌木珍珠步摇,那是塞外商号送过来的礼物,因为只有一付,所以为了让萁儿不争,她当时还弄了些小手段旭子用手指替她将头发拢好,把步摇上的水在胸口上擦干,重新插回她的发梢因为长时间握着马缰,她的手心有很多污渍,旭子用衣角沾着水帮她洗得干干净净,轻轻搭回隆起的小腹上她的脸依稀带着泪痕,仿佛被冷雨打落的花瓣,旭子低下头,用唇轻轻吻了下去,就像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曾经用这种办法将二丫弄醒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拉好胡床上的纱帘,转身走向军帐中央“二丫,我要聚将了,你悄悄听着,别给人发现!”在回头的瞬间,旭子于心中叮嘱然后挺直身躯,快步走到帅案后,“擂鼓!”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穿透风雨,遥遥地传了出去

“隆-隆隆―隆!”低沉的鼓声穿云裂石,轰然炸响“轰-轰轰―轰!”天空中,无数道闪电与鼓声遥相呼应,桀骜而不逊紧跟着,风声、雨声、马蹄声、号角声同时响起,宛若一曲雄浑的破阵乐当所有响声落下后,天地间慢慢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将红色血水冲淡,洗净,慢慢变成虚无

雨晴后,几艘小舟顺着刚刚打通没几天的官道,快速奔向扬州城大隋天子刚刚吃过几盏新焙,正准备午间小憩,忽然听到寝宫外边的嘈杂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呵斥道:“不是说过有什么事情先找裴矩和虞世基么,怎么又把奏折送到了朕这边来将这冒失的家伙拖到宫门口打二十板子,省得他下次还不长记性!”

“遵命!”御前侍卫们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去嘈杂声便嘎然而止片刻后,一曲若有若无的古乐从御花园深处传来,听得人心神不觉为之一清

“谁在那边弹琴,好像手法很娴熟呢?”杨广将身体歪在锦塌上,迷迷糊糊地问

“是吉儿咱们的几个孩子里,只有她钟爱这些!”正在替丈夫揉捏肩膀的萧后侧起耳朵听了听,笑着回答

“嗯,指法不错,调子也找得准是广陵散,这个谱子不适合她!太悲,缺乏朝气!”杨广又听了片刻,低声点评道他在琴棋书画方面造诣非常高,基本上能做到“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地步在他看来,琴声要与周围环境相适合,如此明媚的日光下弄一曲绝唱来弹,明显是有些搭配不得当,怪不得听上去总觉得差了几分意境,很难引起人的共鸣!

“小孩子么,还不是就喜欢装出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萧后抿了抿嘴,笑着打岔“由着她的性子弹去,咱们家的女儿,又不指望造诣胜过那些当世闻名的琴师!”

“也是,咱们家的女儿,怎会为别人操琴不过听到这琴声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吉儿今年有十三了?”杨广忍住一阵阵袭来的困倦,有一句没一句地问

“过了年就十四了,妾身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陛下拜过堂!”萧后知道丈夫心里在想什么,微笑着回应那些同甘共苦的岁月就像一坛老酒,放得时间越长,回味起来越温馨

“朕,朕心里倒是有个好人选出身寒微了些,但是个知冷知暖的不像江都这帮家伙,一个个狼心狗肺!”杨广打了个哈欠,絮絮地道“他给朕将河道打通了,咱们等天凉快下来,就可以平安返回洛阳去这么大的功劳,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奖赏他你说,把吉儿嫁与他可使得?”

“陛下看中的人,应该是不会错的!”萧后见杨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停止手上的动作,笑着敷衍

她明白丈夫心目中的成龙快婿是谁,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东都的人几乎都在议论那个名字带着四千骑兵转战千里,打得瓦岗数万兵马不敢回头千军万马避黑旗,这样的少年英雄,也的确配得上自家吉儿只是此人胆子太大了些,先擅自开了管城仓,又将从流寇手中抢回来的土地毫不客气地分给了有功的郡兵通济渠和官道重新贯通这才几天,各地送来弹劾他的折子已经攒了两大筐若不是陛下早有吩咐,相关折子一概不予理睬,朝臣们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妖来!

“有空,有空你去,去问问吉儿的意思!”杨广翻了个身,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毕竟已不是年青时候,胜不得酒力,脸和脖颈都涨得像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红

“嗯!”萧后轻轻地答应,然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前人是个尽职的父亲,知冷暖的丈夫,虽然他未必是个好皇帝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呢?对于女人来说,懂得欣赏和怜惜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排在靠后

床榻上的杨广看样子已经睡熟了,所以妻子的叹息声他根本没听见过了片刻,轻轻鼾声也响了起来,起起伏伏,听得人心烦意乱

萧皇后慢慢地站起身,蹑手蹑脚替丈夫盖好了锦被虽然已经是初夏,帘外风还约略带着些凉意丈夫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一点小的风寒足以将其击倒凝神对着杨广的睡相沉思了片刻,她轻轻地走向寝宫门口,几个一直等候在那里的太监赶紧凑上前,七手八脚撑起一盏黄罗大伞

“娘娘要去花园么?”一名宫女压低声音询问

“不去!”萧后摇了摇头,“刚才的信使从哪里来的,侍卫们将他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从河南来的,好像很急的样子见陛下不耐烦,独孤统领就将他领到朝房见虞大人去了!”几个太监倒也尽职,略加思索,便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咱们也去见虞大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后想了想,决定她知道虞世基和裴矩二人喜欢报喜不报忧,眼下江山岌岌可危,可不能再由着二人的性子胡闹

仿佛是心有灵犀般,没等萧皇后迈开脚步,通往前殿的砖石甬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纱帽歪斜,衣衫凌乱的官员仿佛魂魄都丢了般,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那不是虞大人和裴大人么?”当值的太监眼神好,远远地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给两位大人也打把遮阳伞!”萧皇后用身体挡住寝店的门,低声命令从两位肱股之臣的神态上看,恐怕外边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丈夫刚刚睡下,最不喜欢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虞世基和裴矩二人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敢直接向寝殿里冲远远地向萧后做了个揖,一边喘息,一边低声喊道:“臣等见过皇后!河南,河南出大事儿了!”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了什么事情让你等这么慌张,难道不能放一放,等明天再跟陛下说么?”萧后板着脸,低声质问

“李仲坚在五日前击溃了李密所部瓦岗军主力,斩首超过两万!”虞世基喘了几口气后,强笑着回答“所以我们两个想把这件喜事告诉陛下,一时忘了陛下有午睡的习惯!”

“这倒是件好事!”萧皇后的眉头跳了跳,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几分她快速向屋子内回望了一眼,透过稀疏的珠帘,看见丈夫依旧在酣睡,犹豫了一下,装做很高兴的模样吩咐:“你们两个多等一会儿,待陛下醒了我就告诉他他这些日子最想知道的便是李大将军和瓦岗贼会战的结果,一定会宣召你等询问其中详情!”

“是,是,但此战过后还发生了些意外!”虞世基的话开始变得结巴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尴尬先报喜后报忧是他用来对付杨广的得意手段,换了个对象后,效果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为了不让萧皇后误会二人在故意愚弄他,另一位参掌朝政裴矩大人赶紧将话头接了过去,“两份急奏是同时到的,所以我等只能一块儿启奏疏忽之处,还请皇后包涵!”

“说,还有什么事情,莫非李将军受伤了么?”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萧皇后的心头,强压住心中的紧张,她用颤抖的声音追问

“不,不是受了伤!”裴矩额头上汗珠滚滚,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达才能让消息听起了不太那么令人震惊“李,李将军和东都之间出了些误会,没有追杀瓦岗众……”

“等陛下醒来,让他亲笔写封信调解一下就是了不过是几仓粮食罢了,段大人他们也是,又要让人卖命,又不给人吃饱!”萧皇后笑着摇头,带着几分不满的口吻说道

为了几个捻酸拿醋的留守官员而失去一员虎将,疯子才会干这种无聊事情裴、虞两个都是有多年辅政经验的老臣了,居然耐着一些人的颜面不去处理怪不得这几年天下越来越乱,柱石之臣都是这般模样,能将国家治理好才怪?

“不是,不是这么简单!”素来沉稳的裴矩急得直跺脚萧皇后天子聪明,不像杨广那样好糊弄,所以很多专门为杨广准备的说辞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难道东都那边还敢违背陛下的旨意么?”萧皇后被裴矩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心烦,问话的声音中渐渐透出了怒意

“不是,不是违背!”裴矩低下头,不敢与迎面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相对反复嘟囔了好几遍废话,他终于把心一横,低声奏道:“娘娘荣老臣把话说完!东都那边误会李将军和李渊叔侄二人勾结起来造反,所以就打开了虎牢、荥阳一带的防线,把徐贼茂功放到了李将军背后李将军刚刚与瓦岗主力打完了一场,发现自己被人出卖,大怒之下举止失措结果被翟让、徐茂功两人前后夹击…….”

“最后结果怎样?李将军不是带着骑兵么?他横下心来向回闯,贼人怎能拦得住他?”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萧皇后前后晃了晃,扶住了贴身宫女肩膀,才勉强站稳了身体丈夫刚刚才跟她提起这个年青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步了张须陀老将军的后尘可此人用兵分明很谨慎的啊,怎会突然间性情大变?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然有隐情但指望裴矩和虞世基两个完全实话实说,无异于痴人说梦强压住令人窒息的心跳,萧皇后继续问道:“他没有向管城和虎牢求救么?还是求了救后王辩和裴仁基两个没回应”

“是东都那边下旨,命令王辩和裴仁基两个按兵不动,并随时准备将李将军捉拿归案所以李将军也没有向荥阳方向突围,而是先遣走了郡兵,然后带着麾下士卒直奔黄河渡口在渡口边上他被流寇缠住,双方激战了一天一夜据留守管城的王辩大人所奏,最后李将军兵败,不肯被敌军折辱,连人带马跳入了黄河!”

能糊涂的地方,裴矩尽量向糊涂里说据信使私下透漏,是东都派出段达、刘长恭等重臣带领数万兵马堵住了李旭的退路,而瓦岗军又趁势回杀,三路兵马对李将军构成了合围之势李将军见大势已去,不愿让郡兵们白白送死,才主动下令给郡兵统领们,要求他们带着郡兵们通过段达等人的防线各自返乡随后,四千博陵骑兵寡不敌众,被两支瓦岗军联手绞杀于黄河南岸

但这话不能如实说给皇帝陛下听,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逝者已以,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失败者而再毁掉更多的国家柱石

“天!”萧皇后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在丈夫口中,那个少年是大隋朝最后一根梁柱,虽然他也姓李,很可能正应了那个桃李子的民谣但夫妻二人尽量不去想坏的一面,把朝廷复兴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上天赐下来的绝世勇将身上没想到,留守东都的人会如此聪明,聪明到自毁长城

“有人看到尸体么?还是瓦岗军凭尸索赎?要多少钱,我来出你们尽管派人去应下来!”被两名宫女用力搀扶着,萧皇后依然觉得腿脚发软抹了拔泪,她语无伦次地追问

“至今没发现尸体,那两天雨太大,估计被河水冲走了!其他消息也不确切,臣等已经下令地方官员和各位监军们重新写一份详细奏折上来,把事情的起因和最后结局写清楚,任何人不得蓄意隐瞒!李将军的身后事,臣等也商量过了就按张老将军先例,决不亏待了他的家人!”唯恐把自己也牵连进去,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