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钩 (一 下)(1/1)

第二章吴钩(一下)白天的战斗中所受的几处轻伤有点儿疼,但不算什么大麻烦类似这样的伤口旭子曾经受过多次了,早就习以为常他现在担忧的是阳武方面,如果猜测没错的话,在大伙与瓦岗军厮杀的同时,阳武方向肯定出现了另一伙山贼而那个带队的头领十有**是徐茂功,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好朋友

“有万余弟兄和秦将军在呢,张大人应该没事儿!”看到自家主将忧心忡忡,周醒笑着靠上前安慰

“徐茂功用兵能力远在李密之上!”李旭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

没有徐茂功的瓦岗军,无论战斗力和应变能力都比先前差了不止一筹旭子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此庆幸,还是为此难过上苍垂怜,没让他与徐茂功拔出刀来面对面一决生死,但上苍却安排了徐茂功去对付张须陀,对旭子而言,敌我双方无论谁出现意外,都是最大的悲哀

“所以他不会像李密这样,总喜欢冒一些没有把握的风险!”周醒的见解向来很独到,这次几乎是一语中地李密的指挥风格就像赌博,大胜与大败仅在毫厘之间徐茂功用兵却谨慎周详,没有把握将对手一击致命时,他绝不会轻易露出牙齿

“你说得没错,徐茂功用兵素来稳健!”旭子松了口气,眉毛却又轻轻地皱成了一团,“你对李密和徐茂功二人观察得很仔细,以前听说过他们么?”

“跟着将军您这么久了,总得有些长进!”周醒楞了楞,旋即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回答

“贫嘴!你替我在城墙上站一夜,我下去伸个懒腰!”李旭笑着捶了自己的亲兵队正一拳,骂道说罢,转身走向了城墙边的马道

马道已经年久失修,不断有衰草从残砖之间生出来,试图绊人个跟头亲兵们跑上前打起灯笼,以免李旭走在上面摔倒,但旭子的步履却比他们想象中稳健得多,几乎凭着直觉绕开了每一个坑,径直向下走去

回临时官邸的这段道路,旭子走得很轻松周醒的提示无比正确,以徐茂功的谨慎,如果目的只为了阻挡援军的话,他不会轻易和张须陀硬撼当运河边的战斗已经结束的消息过去后,瓦岗军便会迅速撤走而张须陀也不会轻易追杀,双方主帅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把麾下弟兄们的命看得非常重

更让他倍感轻松的是刚才拳头砸在周醒身上那一瞬间传回来的感觉他捶到了一块块硬梆梆的肌肉,只有全身戒备的人才会出现类似反应“把大伙行踪透漏给瓦岗的人不是二丫!”旭子咧了咧嘴,让火光照亮自己年青的脸

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记忆中被出卖却毫无知觉的恶梦已经去远他微笑着打马走过寂静的街道,走过荡漾着星光的水洼,来到自己的临时住所前,却发现罗士信等人全都没睡,正笑吟吟地于灯下等着自己

“有军情?”李旭楞了一下,惊问

“有一个人半夜来找你,说是你的老朋友!”罗士信迎上前,满脸幸灾乐祸打了一场恶仗,又在雨中急行了半个多时辰,此人居然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累提到‘朋友’两个字,两个眼睛立刻放出光来,仿佛刚刚做梦娶了媳妇开心

“朋友?”李旭的眉头警觉地向上跳了跳他不知道谁会在这个纷乱的时刻冒着生命危险来找自己,也吃不准自己和哪个的交情如此深

“可能是个骗子,要么便是细作!”旭子几乎出于本能地推测李密挨了一顿打,却依旧没死心还想用那一套天命之说来忽悠自己“碰到这种招摇撞骗的家伙,打出去便是,兵荒马乱的,怎么会有朋友冒死寻来!”

“我可不敢打他,此人来头大得很!”罗士信一边命人给李旭取来酒水和霄夜,一边絮絮烦烦地说道“我让人把他安排到了西跨院,有四个弟兄正在看着他可辛苦了弟兄们了,打仗都没这么累!”仿佛成心要看笑话般,介绍完了,他亦不告辞,就在李旭对面笑嘻嘻地坐着,等待此间主人的下一步动作

“让人把他领进来,我看看是哪里来的朋友!”李旭素来拿罗士信这厚脸皮没办法,喝了半碗酒后,吩咐

“李将军有令,赶快把贵客给他请来!”罗士信闻言,立刻走到门口大声喊外边响起了一串乱纷纷的答应声,其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哄笑没等旭子将碗中酒抿干净,哄又响了起来,然后是一串湿鞋子冒水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帘被亲卫高高地挑开,一股汗酸味道和铜臭味道同时涌进了屋内

刹那间,李旭明白罗士信的笑容为何那样诡异了来者是地地道道的契丹富豪打扮,六月底热死蚂蚁的天气,他身上却斜斜地捂着半张狗熊皮黑色得熊皮之下,不知道是黄羊还是骆驼,红褐色的软硬皮子一层层从腰间直缠到膝盖膝盖之下是双高腰靴子,显然在来路上进了水,每移动一步,都发出刺耳“咕滋”声

“尊贵的朋友,契丹大王殿前大梅禄合卜谰奉王妃之命,前来中原答谢你当年的恩情请尊贵的上座,受我羽林部二十万部众一拜!”来人见到李旭,快速先前走了几步,手扶左胸,深深的躬下腰去

周围的笑声更加响亮,即便是严正如李旭,也忍不住莞尔来人打扮太古怪了,简直就像故意在出丑不知道出于什么习俗,他头顶正前方的毛发全部剔光,躬身时,刚好露出青幽幽的头皮若是全部头发都剔掉也好,此人偏偏又于后脑勺和左右耳边各留了一条小辫子每条辫子上又用金丝绑满了猫眼、玛瑙、羊脂、红玉躬身时,三条辫子来回摇曳,颤颤巍巍,晃得人眼花缭乱

“你叫合卜谰?”不知道被来客身上的酸臭味道熏的,还是被珠光宝气给晃得,旭子的眼神有些茫然记忆中,他对这个名字依稀还有些印象但此人决不是什么朋友,至于契丹羽林部,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李将军仁义慈祥,救我羽林部王妃得脱苦海啊我羽林部众啊,一千年也不会遗忘……”没等旭子发问,来客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调子婉转悠长,字字句句中仿佛都包含着深深的情义

罗士信等人都捂住了鼻子和嘴巴,显然,他们已经观赏过了来客的歌舞之所以坚持着再次欣赏一遍,不过是要看李旭到底如何应对

“李将军不爱美色,对王妃丝毫未犯李将军不贪财宝,将所有家产都交给了王妃草原上一年又一年啊,母羊生下了小羊,母马生下了小马一百串铜钱变成了千串万串,王妃翘首以盼,李将军却不见踪影…….”来客不顾众人的感受,继续吟哦只是如此深情的调子被这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道的男人唱起来,实在有令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笑容一点点在旭子脸上凝固,来人不是骗子,他唱得全是事实是旭子不愿想起来,又无法忘记的过往

当年在离开苏啜部前,他将所有财产交给了阿芸打理,并且让苏啜西尔亲口承认了阿芸的自由来人是阿芸的属下,是来报恩的,同时亦将多年前的往事重新塞回他的记忆

“行了,你别唱了!阿芸现在在哪里,她怎么又成了王妃!”旭子突然摆了摆手,改用突厥语说道

长歌瞬间停顿了下来,除了来客外,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清楚李旭说些什么,但能看出那是一种异族的语言,而擅祷善颂的客人也刚好能听得懂

“尊贵的客人,您真的还记得苏啜部的阿芸!”来客用流利的契丹语回答,抬起头,露出一双狡猾的眼睛“当年她蒙您的恩典获得了自由,不久便被族人接走,嫁给了草原东部最大的英雄羽林劐她为羽林部带去了汉人的店铺,汉人的活物,汉人的种庄稼方法,让我们羽林部由此而繁荣!”

“阿芸嫁到了契丹部落?你是合卜谰?骗了我的战马和珠宝的合卜谰,潘占阳!”旭子全然想起来了,冲上前,用力抓住对方的脖领子,用汉语大叫

是潘占阳,当年与大眼和自己一道放火烧了突厥营地的潘占阳刹那间,仿佛岁月倒流,旭子心底百味交杂

当年大眼和他在潘占阳的帮助下一把火烧了阿史那却禺的营地,逃出来后,潘占阳不愿与两个罪魁祸首同行,骗了两匹马和一部分盘缠东去这个人甚为机灵,肯定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索头奚部某个重要人物流落于苏啜而契丹和奚人号称同族,从潘占阳口中得知阿芸的下落,定然会派人去迎

接下来的发展可想而知苏啜部的阿芸做了契丹人的王妃,潘占阳刚好凭着一段离奇的经历得到王妃的青睐这小子一肚子花花心肠,有在契丹王帐下混个高位不太难而旭子留在苏啜部的那个小杂货店,想必也被恢复了自由身的阿芸搬迁到了羽林部所以出塞的行商们于苏啜部之外又多了一个销货点,羽林部也随着和中原人的交流慢慢走向繁荣……

李旭的手臂在颤抖,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阿芸去了契丹,张季和王可望呢,他们在哪?”已经很久没有塞外的消息了,他以为自己将这段经历全部遗忘可今天才发现,那些记忆居然如此新鲜,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日

他很想问一问陶阔脱丝,却强忍着将这个名字压在了心头五年多了,陶阔脱丝早就嫁了,不知道她的笑容,是否依然如当日般灿烂?

这个人居然骗过李将军的战马?看热闹的将士们本能地将手伸向了腰刀,然而,他们从旭子的表情上却没看得半点恼怒相反,此刻洋溢于李将军满脸的,不仅是他乡遇故交的兴奋,还有,还有许许多多难以掩饰的遗憾

“李将军,李将军您手下留情合卜谰,不,潘占阳快被你勒死了!”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客人穿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抗议

“死了活该,谁叫你骗我的战马和珠宝!”李旭笑着啐了一句,用力把潘占阳掼到了胡凳上

“长生天作证,我当年只是借,没想着不还您现在是我们羽林部除了大汗之外最富有的人,名下有一千匹骏马、三大群羊,还有四百多匹骆驼王可望和张季还在苏啜部,经营着您名下另一处财产,除了店铺外,也有几百匹马,上千头羊王妃说只要找到你,她随时派人把两个部中的财货搬到一起,给你送到中原来!所以,那两匹马,几块破石头,想必你也不会再找我讨还了!”潘占阳坐正身子,嬉皮笑脸地回答

“呸,你今天连本带利一定得还清楚,否则,休想走出我的帅帐!”李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喝道

“那可不行,我为了找你,已经走遍了半个中原!光靴子都磨碎了好几双!”潘占阳捂住腰间的牛皮荷包,大声抗议

“恭喜李将军发财!我等暂且回避,不打扰将军和人对帐!”罗士信笑着向周围同伴使了个眼色,带领大伙告退自从旭子来到齐郡,很少有人见他笑得像今晚这般开心过这种快乐的情绪也感染了许多人,大伙脚步都变得轻松,头上的星光也分为明媚

“李将军居然会说契丹语!”走了几步后,一名侍卫敬佩地说道

“那是突厥话,李将军当年曾奉命去突厥买马,当然能说几句突厥话!”罗士信大声回答,心里由衷地为自己的同伴而自豪“据说当年他只有十四岁,几千里路一个人走下来,毫发无伤!”

他又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胆大包天地闯入张须陀面前,报名杀贼“当初,仲坚和我一个年龄!”罗士信心里默默地想着往事,不觉笑容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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